“话说隋末唐初的时候……”这样一开头,后面的故事一定烟尘四起,在被战争烧成灰红色的天空下,陆续走出一大堆轰轰烈烈的人物。
很多有乱世英雄情结的人,颇喜欢隋唐故事,恨不能生活在那个时代。与其背着包袱在路上逃命,还不如操起家里的板斧,拉起一支队伍冲杀去,说不定可以弄个开国功臣当当。如果以不那么正经的态度看待这段历史,这些人物更像卡通电玩中的英雄。当然,电玩里已经有这些人物了。现代人可以轻松回到隋唐时代,弄个“秦叔宝”或者“程咬金”当当,看看自己的智力、武力、魅力、健康、名声、功绩、宝物、特技、计谋、官位、效忠君主的忠诚度……在虚拟的攻城拔寨中有什么计量上的加减变化。
平阳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姐姐,或者妹妹,但是更有可能是姐姐。她是公主,但那是她爹夺了天下之后的事。在此之前,她平生重要的活动是当武将。山西进入中原有个重要关口,山势非常险峻,就是现在,从中原坐火车进山西也必会经过这个关口——娘子关。得名的由来,就是这个关口是由平阳公主率军队把守的。她又被称为“李三娘子”,旧演义小说中,给她编了个名字叫“李秀宁”。
平阳公主的爹李渊(当时的太原留守,后来的唐高祖)起事,一大家族的人都被卷进了队伍。李渊是被派到太原的时候起兵的,太原是他的根据地。但是一大家子的人多半住在洛阳,于是李渊赶紧写密信让家里人逃到太原去,免得被捉。
当时,平阳公主已经嫁给柴绍。柴绍看到密信后,对老婆说:“你老爸不久就要起兵进攻京城了。我想赶往太原找你老爸去,但是带着你实在不方便,你说咋办哩?(尊公将以兵清京师,我欲往,恐不能偕,奈何?)”
什么咋办不咋办,明明就是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”的打算。柴绍打算扔了老婆,独自一人亡命太原。
其实也怪不得他。在那种情形下,一大家子不论老幼举家逃跑是不现实的,而且动静太大,肯定会惹隋军怀疑,不仅太原起兵的事败露,而且往太原逃的家人最终可能一个也跑不掉,全数被捉。所以只能是家族中腿脚麻利而且去了太原能帮忙的壮丁先跑,即便跑得很快很隐秘,还是有可能被捉。李渊的妾万氏所生的李智云,当时只有十四岁,爱下围棋,比较文弱一点,跑得慢,被哥哥丢了,结果被隋军捉住,以“叛逆者的儿子”罪名杀掉。可见,带着女眷上路是非常危险的,还不如待在家中,捉住了只装着什么都不知情,顶多被抓去做奴。
平阳公主李秀宁十分爽快地对丈夫说:“你走吧,我自己想办法。(主曰:‘公行矣,我自为计。’)”
李秀宁不会待在家里等着被捉,她立刻动身前往李家在陕西省武功县的别宅。这位李家三娘子做主,散尽全部家财,用来招募队伍。
当时山中有几支土匪队伍,李家三娘子修书一封,让家僮马三宝带着,去说服这些土匪头子归附。这个马三宝,虽是仆人,但机敏能言。情势紧迫至此,他便化身成孤胆英雄,只身上山,居然把土匪说服了。土匪们都表示愿意听李三娘子的指挥调遣。
其实土匪地痞流氓们,是最容易归附所谓“义军”的。太平时候,官府的风声紧,只能抢抢老百姓。乱世中,可以抢大户,甚至抢皇帝家的。反正已经是亡命之徒了,不过就是个抢,自然要往更有前途的方向抢。最后,李三娘子迅速地组织起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。
李三娘子很明白该怎样掌控这支土匪队伍。她严肃法令,申明几大纪律几大注意,严禁士兵抢劫,尤其是不许他们按照老习惯抢老百姓。
老百姓受隋朝压榨太狠,于是很欢迎这支秋毫不犯的队伍。不到两个月时间,有很多人聚在了李三娘子的旗帜下。李三娘子集结了七万多人的队伍,也宣布起兵,响应自己在太原的老爸和老弟。
李渊率军渡过黄河,准备进攻长安。他很高兴地看到,李三娘子已经在关中给他打下了一块地盘。如果没有这位出色的女儿接应,他日后攻打长安一定不会这么顺利。
柴绍逃命四个多月后,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娘子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不过几个月时间,娘子从普通的少妇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女将。柴绍是作为先遣队跟平阳公主的队伍会合的,他带了几百个骑兵,而娘子带了一万多精兵。柴绍不知是该羞愧还是该佩服,他当初逃亡时还把她当包袱甩哩!
夫妻会合后,各置各的幕府(指挥部)。二人成了平起平坐的大将。
攻克长安后,政权一时未稳,平阳公主又被任命把守“娘子关”,就是李唐在太原的家门。而柴绍则重点对付吐谷浑。
六年后,史书上突如其来地记录了平阳公主不同寻常的葬礼。至今也搞不清她是怎样死的。她死的时候,还相当年轻,不会超过三十二岁。肯定不是正常死亡。急病?暗杀?战死?或者是不方便宣扬的意外,比如为情自杀、登楼失足、洗澡溺水、吃饭噎死?
平阳公主出殡,是前所未有的高规格,在仪仗队中加了前后部羽葆、鼓吹、大辂、麾幢、虎贲、甲卒、班剑。这些配置,比如羽葆就是饰有鸟毛和流苏的冠盖,一般只有皇室成员才有,功劳特大的大臣也可破例。大辂是华美大车,一般也是皇室成员才有。麾幢是带飘带流苏的旗帜,鼓吹是军乐,这两样都是大将才有的规格。班剑就是手持长木剑的仪仗队,人员越多表示规格越高,而平阳公主用了四十人的班剑。虎贲、甲卒都是猛士打扮的仪仗队员。显然,平阳公主的葬礼,除了按皇室成员的规格举办外,又加上了军队高级将领的规格。
这引起了一些人的闲言碎语,特别是军队礼仪,惹出一些疑问。平阳公主没有军阶,她老公是左卫大将军,后来转了个方向,是右卫大将军。而平阳公主呢,因为是女人,没有授军衔的先例,到死还是个“李三娘子”。
主管礼仪的人就说了:“鼓吹是军乐,从来没有听说女子出殡用军乐队的。”
那用什么乐队呢?民乐队?笛子唢呐?一般公主下葬是请道姑奏钟磬的,礼仪官认为应当按妇女的规矩办。平阳公主的葬礼搞得这么雄壮,乱了自古以来的规矩。
李渊说:“女子用鼓吹确实古来没有过,但古代有公主亲临战阵,擂鼓鸣金,参谋军务的吗?”他坚持用大将规格安葬女儿。
李渊很有理!平阳公主是名副其实的开国将领,从无到有拉起队伍,生前有战功,到死也未解甲。但因为是女子,没有名分,死了之后,送葬队伍中多加了几个吹喇叭的人,还惹来一些无聊死板家伙说三道四。岂有此理!
平阳公主的丈夫柴绍,也相当有意思。他幼年时就骄悍勇武,曾经是隋朝皇宫里的侍卫官。后来跟随李世民平定了很多反王。有一次跟吐谷浑(鲜卑人的一支)作战,柴绍的队伍被包围在山谷里,吐谷浑在高处向下面放箭,唐军躲的躲藏的藏,趴在地上起不来身。士兵们被吓得面无人色,柴绍倒很镇静,命人弹起了琵琶。
吐谷浑射箭射得正带劲,忽然听得山谷中响起西域的旋律,调子十分轻松欢快。吐谷浑兵纳闷道:“怎么了?出了什么事?谁在奏乐?”
伴随着音乐节奏,山谷中出现了两位相当艳丽的女子,她们扭动纤腰,眼波流转,跳着西域舞蹈。对西域舞蹈没有感性认识的读者,可以在新疆舞或者印度舞中找寻印象,那舞姿是非常妖艳俏丽的,连服装也比较轻薄暴露,算是古代的艳舞。后来,这种舞在唐朝很流行。吐谷浑兵整天在山沟里窜,哪里见过这个?简直看得呆了,箭也忘了放。
柴绍一看此招奏效,轻声命令那两位女子继续跳,不要停,再性感一点,再放开一点,再挑逗一点,估计就差脱衣了——部分地脱衣恐怕也是有的。
吐谷浑兵一看,不见了唐军的人影,便放心地看起艳舞来。他们也真是天真可爱,是以为唐军都被射死了,而那两位女子是来犒赏他们的吗?也不想想,两位女子跟吐谷浑非亲非故,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,甘愿牺牲色相,连门票都不收,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?
吐谷浑兵不只是分了一下神,很有可能是席地而坐,鼓掌喝彩,鼻血狂喷,口水直流。这场艳舞,跳了不止一时半会。两位女子,显然也不是业余水平,很有可能是军中携带的“文工团员”。柴绍的手下,利用这段时间,绕到吐谷浑兵的后面,突然向他们发起进攻,杀死了五百多人。吐谷浑军队一下子溃散了。
不要以为这是蹩脚古装电视剧胡编乱造的故事——哪儿有这种事?又不是演电视剧!此事在《资治通鉴》上确有记载:“癸酉,柴绍与吐谷浑战,为其所围,虏乘高射之,矢下如雨。绍遣人弹胡琵琶,二女子对舞。虏怪之,驻弓失相与聚观,绍察其无备,潜遣精骑出虏陈后,击之,虏众大溃。”
柴绍到贞观年间才因病去世,在凌烟阁有画像,和其他二十四位开国功臣一起被供奉。柴令武是平阳公主和柴绍的儿子,娶唐太宗的女儿巴陵公主为妻。后来因涉嫌高阳公主、房遗爱等谋反的事,在唐高宗的时候,他与巴陵公主被双双赐死。
帝度河,绍以数百骑并南山来迎,主引精兵万人与秦王会渭北。绍及主对置幕府,分定京师,号“娘子军”。帝即位,以功给赉不涯。武德六年薨,葬加前后部羽葆、鼓吹、大路、麾幢、虎贲、甲卒、班剑。太常议:“妇人葬,古无鼓吹。”帝不从,曰:“鼓吹,军乐也。往者主身执金鼓,参佐命,于古有邪?宜用之。”
——《新唐书·诸帝公主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