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古梅花妆——寿阳公主
摘自<中国公主>尚爱兰
《红楼梦》中的史湘云,人生最美的瞬间就是醉卧花丛。寿阳公主的人生也是这样,她几乎是没有“生平”的,但却因为一次醉卧,在诗歌注释中出现了无数次。
某天,冬日很暖,寿阳公主在含章殿的屋檐下摆了一张榻,白日而卧。殿前有几棵腊梅树,有几朵梅花飘下来了,其中一朵轻柔地打着旋儿,落到寿阳公主的额头上。寿阳公主看来跟史湘云一样,是娇憨的姑娘。她醒来之后,对额头上的梅花浑然不觉,顶着它走来走去。宫女们笑着上来帮她摘掉花瓣,但是公主的额头上已经印上了花痕,就像投影上去一样,栩栩如生,洗也洗不掉,三天后,才渐渐淡了。
宫女们觉得额头上装饰几朵梅花花瓣,更显娇俏,也学着在额头上粘花瓣。这种妆就成了宫廷日妆。但腊梅不是四季都有,于是她们就用很薄的金箔剪成花瓣形,贴在额上或者面颊上,叫做“梅花妆”。这种装扮传到民间,世间女子都学了起来,像《木兰诗》中木兰恢复女儿身后,“当窗理云鬓,对镜贴花黄”,花黄就是面部的贴花,又称花钿。
“梅花妆”后来有所发展,不只是黄色,还有红色绿色;也不只是梅花形,也有动物形,比如小鸟小鱼小蝴蝶;材料也不只是金箔,还有纸片、玉片、干花片、鱼鳞片,最妙的是用蜻蜓翅膀。宋人陶谷在《潸异录》上说:“后唐宫人或网获蜻蜓,爱其翠薄,遂以描金笔涂翅,作小折枝花子。”“花子”就是贴花,把蜻蜓翅膀剪成花瓣形,涂上金粉,贴在额上,比金片更轻薄精致。到宋代以后,女子渐渐不贴花钿了,但后来只要形容艳妆或精致的妆容,就用“梅花妆”一词。
再说回寿阳公主。传说就是传说,经常传着传着,就背离了事实。且不说含章殿是宫廷正殿,大臣太监出来进去的,大姑娘躺在那里实在不太可能。而且大冬天的,一躺就睡过去了,宫女们也不照料唤醒,任她着凉,也不太可能。花痕洗之不去,就更不可能了。
那么,“梅花妆”只能是寿阳公主有意为之,也许是掩盖水痘疤痕什么的——算了,破坏传说是煞风景的行为,现在还是来探讨另外两个话题。
一是“梅花妆”为什么会流行起来?寿阳公主是宋武帝的女儿,这个“宋”是六朝(东吴、东晋、南北朝时期宋齐梁陈)的那个“宋”。六朝的社会审美就是喜欢绮靡之风,衣裙多繁复装饰,甚至织进金线。金、翠、红是主色调,头饰和衣饰是搭配的。在这样的艳妆之下,寡淡着一张脸显然很不协调,所以社会审美迅速认可了在面部也贴金描翠的方式。隋唐两代延续了这种审美,特别是唐代,贴花钿的风气很强劲。花钿变得很大只,一张脸甚至贴好几片——大约唐代女子的脸胖大,不多贴些显得太空旷。到了宋代,女子的服装色彩渐渐素淡,“梅花妆”就渐渐消失了。
二是为什么要在面部贴花?这其实有动物的求偶特征。大凡动物,面部都有对称的花纹。六朝以来直到唐代,女子的求偶环境比较宽松,特别是未婚女子,贴上花钿,等于在脸上写了征婚启事。尽管没有明文规定说已婚女子不可以贴花,但“黄花闺女”——只有闺女,才可以贴黄花,成为约定俗成。现代女孩子也有在脸上贴星形亮片的,但中年妇女贴亮片就有点神经了。
到了晚唐,面部贴花似乎越来越红火,而且是以翡翠玉片(一说翠鸟羽毛)为主——“脸上金霞细,眉间翠钿深”,“翠钿贴靥轻如笑,玉凤雕钗袅欲飞”。玉片是有点重量的,用米饭粘肯定不行,劳作出汗还会掉下来,很麻烦,容易让人分神。唐李复言《续玄怪录·定婚店》里说,韦固妻“眉间常贴一钿花,虽沐浴、闲处,未尝暂去”。可见贴花钿的胶粘性很强,用的是方便的“呵胶”——刷在贴花背面,呵口气就有了黏性,比贴邮票还方便。呵胶是用鱼鳔捣熬制成,叫鱼鳔胶,粘家具木器都不成问题,贴在脸上对皮肤也没伤害(还有丰富的胶原蛋白呢),用热水泡一下就自行脱落了。
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,梅花落公主额上,成五出花,拂之不去。皇后留之,看得几时,经三日,洗之乃落。宫女奇其异,竟效之,今梅花妆是也。
——《太平御览·杂五行书》